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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我在山野里,游荡在节制中
发布日期:2017-09-01

《单读》有好几期里,都收录有作家李娟的文章。


三个月前,《单读14:世界的水手》出来,主页菌分享了其中李娟一篇《相机的事》,没想到许多朋友表示惊喜。


最新一期——《单读15:我们的黄金时代》刚出版不久,趁热再分享其中李娟的文章。还是熟悉的味道:愉悦独特中,又夹杂着感伤。希望你同样喜欢。


顺推荐这期《单读》:阿乙、颜歌、双雪涛、文珍、李静睿、李娟、邹波、刘子超、云也退、张定浩、包慧怡……《单读》视野中最好的一批青年作家,首次集体发声,欢迎购买。

我   的   游  荡

文 | 李娟

选自《单读15:我的黄金时代》

图片来源:李娟博客

图文并非对应关系

我从不曾需要多么宽阔的通道,能侧身而过就足够了。像鸟在天空侧身飞翔,鱼在大海里侧身遨游。我从来不曾渴望过全部的世界。我只是经过这个世界,去向唯一的一个小小的所在。


我只依赖熟知的事物而生活,我心有牵挂,不想迷路,不想回不了家。我在山野里,游荡在节制之中。但已经感到足够的自由。

1.

从阿拉善牧场到桥头的这条石头路把外界和山野连接起来,而遍布山野的无数条纤窄山道又将每一顶毡房和石头路连接了起来。因此,深藏在山野中的每一顶毡房其实都是被稳稳当当地系在现实世界之中的。

这些年,除了牧人、伐木工人和生意人外,游客们也悄然而至。作为深山的最繁华之处,号称“小香港”的耶克阿恰(至少扎了五十顶毡房),旅游服务立刻跟上,至少有五顶毡房挂出了“招待所”的牌子。住宿者每人每天五块钱,并提供一顿早餐。有一家竟然收八块钱。

但是由于没有手机信号,大部分游客对这里深感失望。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得在这里过日子,对这山野,我都不会太感兴趣的。想想看:一大早就从富蕴县(游客差不多全是富蕴县的)坐车过来,石头路颠得跟筛豆子似的,筛到地方太阳也快落山了。顾不上找吃的就得抓紧时间扛着相机拍黄昏,拍牛拍羊拍骆驼。在夜色降临之前,得赶紧住进五块钱的招待所平躺着不动。好容易缓过精神,还得赶紧就着蜡烛打扑克牌。并且不能打太晚,第二天还要早起拍日出……拍完日出就得抓紧时间往回赶。回去的路上又得筛一整天!

至于为什么就玩两天?因为双休日就两天……好容易两天假期,却花钱出来挨筛。

总之,我不是一个路过者。相比之下,我与山野的缘分更深一些。眼下这个世界因为与我的生活有关而使我心有凭持。这石头路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也因我时常穿梭、耽留而令我深感亲切、踏实。当我骑着马走在石头路上,迎面遇到的游人羡慕地打问:“多少钱租的?”我说:“自己家的。”口气淡然,却无疑给他当头一棒。

总之和游客比起来,我底气十足。但比起牧人……我又是个彻头彻脑的走马观花者。我这算什么啊,没法解释的,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2.

夏天是繁忙的季节,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被分配了固定的工作,离开一个人都会引起日常生活的混乱。因此从早到晚无所事事地到处游荡是不可能的。只有干完所有活后才可去附近林间散步,且黄昏之前一定得赶回家。但总的来说,大部分的散步还算从容悠长。

来到吾塞半个月后,基本了解了周遭环境。虽不曾一一拜访,但最近几家邻居的具体方位和家庭情况也稍有了解。我出去散步,每当行至一最高处,站在那里遥望,远远的毡房和木屋像钉子一样静静地钉在群山间,炊烟细细上升。遥想一番那里的生活,立刻感觉不是身处山巅之上,而是遥远孤独的行星之上。

在吾塞,我独自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西面,一路沿着台阶般绵延上升的坡体爬了很高很高,远远走出了森林。后来在尽头的最高处,看到空谷对面更为高远的山顶上静止着一个石头砌的空羊圈和两只盐槽,却没有毡房。

“遗迹”的力量比真实的生活场景还要强烈。不晓得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是怎么把家搬上去的。那么高,骆驼都会累死的。另外取水也是个麻烦事。不过,在那么高敞的地方生活,拥有世上最壮观的视野,肯定永不害怕孤独吧?

所有雨过天晴的时刻里,天空像舞台的幕布一样华美,我的心像盛大的演出一般激动。我沿一碧万顷的斜坡慢慢上升,视野尽头的爬山松也慢慢延展。突然回头,满山谷绿意灿烂,最低最深之处蓄满了黄金……水流边的马群深深静止着。视野中,羊道是唯一的生命,只有它们是“活”的,在对面斜坡上不时地束合分岔,宽广漫延。

而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头,小伙子斯马胡力静静地侧骑在马上,深深凝视着同一个山谷,又似乎漫不经心。我看了又看,不知羊群在哪里。但他一点也不着急,似乎早已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丢失。他长时间凝视着山谷底端的某一处,那一处的马群长时间地静止在沉甸甸的绿色中,羊道如胸膛的起伏般律动……这悠长得快要令人哭泣的情景……

我不知该继续向前行走,还是等待这一切的结束。这时,前方山路起伏处突然并排出现三个骑马人,并且突然就迫近到了眼前……看着我,三人都笑了,齐刷刷三口白牙。

3.

当我的照相机没坏的时候,每次出门散步总会挂在脖子上。如果路上遇到牧人,他也许会勒停马儿,请求我为他拍照。那时的我,总会比他更高兴。我端起相机,等着他整理衣襟,扶正帽子,然后肃容看向镜头。

除非被要求,我很少主动掏出相机给人照相。最开始是怕自己无礼,怕打扰了他们。后来则是有所期待——期待能得到更柔和的沟通,期待最最适合端起相机的、毫不生硬的一个契机。 

我不知道自己对着他们按下快门的行为是如何被理解的。

我给他们照相,然后与他们告别。山野浩荡,从此缘分结束,再不见面。我得到的是一些瞬间的影像,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呢?分别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曾这么说:“照片洗出来后送给我一张吧?”他们只说:“谢谢。”似乎“照相”这一行为的本身就是所得的全部了。

“照相”是契机,令我们所得稍多。否则的话,这样的相逢还能承载些什么呢,往往互相问候过就再无话可说了。两人沉默相向,只能说:“好吧,再见!”……可是,我们明明都心怀期待,都想更亲近一些。

如果拍照的话,我们就能多寒暄几句,还能一起凑在小小的显屏前欣赏,不管看没看清楚,对方都会说:“很好!”如果他家就在附近的话,往下还会被热情邀请,受到热情款待,吃一顿好东西……吃完好东西,还全家出动,送我到山谷口……

在冬库尔时,我们的驻地附近有好几家邻居,散步时会常常遇到牧人。到了吾塞,就很少能在外面遇到人了。吾塞的邻居,就算离得最近也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总是没有人,总是没有目的,总是时间还早。走在寂静的森林里,脚下的隐约小径因为是有人走过的痕迹而显得无比神秘。似乎走过这条路的所有人的面孔都恍恍惚惚地闪动在意识里,他们遥远的想法在路过的黑暗中沉浮。林木重重,越走越哀伤似的,尤其总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说不清道不明地难受。

而走在开阔地带的阳光中又是另一种孤独。在晴朗的正午时分,明日高悬,四处明晃晃的。我的影子却很奇怪地伏在脚边。之所以觉得它奇怪,是因为世界这么明亮,它怎么能做到如此顽固地阴暗着呢?远山,树林,甚至是路过的石头的阴影都淡了,虚茫茫的,浮在空气中,晃在风里,怎么也沉不到地上。甚至那些阴影还在恍恍惚惚地闪着自己的光。

只有我的影子是纯黑色的,掘地三尺也仍是黑的,界线分明地黑着,与世界截然断裂开来。更让人不安的是,我动它也动,我不动它就不动了。想想看,它是我造成的。我身体里有着怎样沉重深厚的事物和想法,才会投下这么暗的影子……

站在自己的影子边上,天上的眼睛会看到我正站在一处深渊的边上,看到我站在洞口,每走一步都似乎非常危险……天上那人心想:总有一天,这人会坠落下去,消失进自己的影子里,掉进自己投下的黑暗之中。

携着这样的影子走在这样光明万里的天地间,就像是举着火把走在茫茫深夜里。“目标太大”。世界永远只在我对面。行星永远遥远而孤独。

4.

微雨的时光又湿又绿。阴云沉沉,世界却并不黯淡。相反,比起在通彻的阳光中,阴天里的世界更加清晰,更加深刻,满目的绿意也更加鲜艳生动。阴天里的红色花也比平时更红,河水也更清澈锐利。

下雨时,当阴云密布的天空破开一个洞口,阳光会如火山熔浆一样从那里涌出来,强有力地穿透雨幕,做梦一样在群山间投下金光耀眼的光斑。

而一半阴云密布一半阳光灿烂的天空,更是一个巨大的梦境。世界的左边沉浸在梦中,右边刚从梦中醒来。

而我脚下的路,恰从这世界正中间通过,像是天地大梦中唯一清醒的事物。我稳当当地走在路上。这里是大陆的腹心,是地球上离大海最遥远的地方。亚洲和欧洲在这里相遇,这是东方的西方,西方的东方……但是在这里,真正属于我的世界只有脚下的小路那么宽。我一步也不会离开这条路。

我从不曾需要多么宽阔的通道,能侧身而过就足够了。像鸟在天空侧身飞翔,鱼在大海里侧身遨游。我从来不曾渴望过全部的世界。我只是经过这个世界,去向唯一的一个小小的所在。我只依赖熟知的事物而生活,我心有牵挂,不想迷路,不想回不了家。我在山野里,游荡在节制之中。但已经感到足够的自由。

5.

从耶克阿恰到吾塞的那条山路,我一共走过四次,但到了第四次,还是会迷路。妈妈和斯马胡力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自己也纳闷。好在鼻子底下还有嘴,一旦遇到骑马人就赶紧问路。而那些人因为有马,走得比我快,会迅速把我问路的消息传递给其他路人。于是乎,往后一路上再遇到骑马人,往往不等我开口,他们就主动说:“这条路没错,一直往下走就到了。”

七月初,正是这一带的牧人开始小转移的季节。高处的人家纷纷往下挪,靠近边境的毡房开始往回退。但挪动的距离一般都不算远。我第一次经过这条山谷时,从头走到尾,空荡荡没有一户人家。而在最后一次,沿途每条岔沟的沟口几乎都扎有毡房。远远路过这些人家时,主人若是没看到我也就罢了,若是看到了,必会使唤孩子们追上来邀请我过去喝茶。虽然并不认识。这是古老的礼俗,不能放走经过自家门前的客人。对此,我虽然感激,但一般都会拒绝。

但其中一家是我家过去的邻居,比较熟识,忍不住跟着去了。当时也实在饿了,这家女主人冲的茶额外香美。本来打算多喝几碗,但这个女人很无聊,突然说:“听说你妈妈又结婚了?”大怒。只喝了一碗就走人。

在下游一眼温泉边,还遇到过一户额外富裕的人家。他家有三顶毡房,都极白。尤其是中间那顶最大的,还蒙着帆布,墙脚处还画着大团的蓝色羊角图案,像领导住的房子一样花哨。主人远远地招呼我:“进来坐一下?”我进去一看,原来是间山野旅馆,干净舒适,一共有七床缎面的被褥,沿着墙架子环绕了一大圈。主人自豪地说:“从县上骑摩托车来钓鱼的人都知道我呢,全都住在我这呢!”

我赶紧说:“我不住。我不是来钓鱼的。”

他说:“我知道。那给我照个相呗!”

于是,我从各个角度把他和他引以为豪的“招待所”摄入镜头。令他非常满意。

6.

还有几次漫长的行走,远远偏离吾塞和石头路,去往完完全全的陌生之处。那些永无止境的上坡路,连绵的森林,广阔的天空……然后突然降临的小木屋,屋前绿草地上的红桌子—多么巨大的一场等待!

绕过红桌子走进木屋,炊台一角挂着锅盖大小的干奶疙瘩,似曾相识。又看到圆木垒砌的墙壁上历历排列的宽大缝隙,这墙壁挡住了一切,但又什么也不能挡住。四面林海苍茫,床塌静静停在木屋一角,铺着浓墨重彩的花毡。如此孤独的等待……站在木屋里,既陶醉,又不安。突然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像做梦一样,总是像做梦一样。尤其在这些华美的陌生之处,看着陌生人的华美眼睛—因看多了永恒不变的美景而温柔又坚定、安静又热烈的眼睛。无论多么粗糙的面孔,多么苍老的容颜,都不能模糊这眼睛的光彩。

还有手执马鞭,从远处牵着马缓缓走来的妇人,肩披白色的大方巾,身材高挑,穿长长的裙子……她是最沧桑的,也是最宁静最优雅的。她侧身坐到我旁边,抬起下巴,恭谦又矜持。对于我这样整天东游西荡,不知所终的人来说,她是最遥远的等待。

还有吾塞那块白色大石头,高二十多米,方方正正地耸立山脚,远远望去像个石头门。每当看到这块白石头,就知道快到家了。就在石头后面藏着回家的路。它是我的石头,也是孩子们的石头,在孩子们广阔的童年里巨大而深藏不露。有好几次,靠近它时,看到孩子们在石头最上端闪动着鲜艳的衣服,锐利地尖叫不止。好像看到了孩子们长大后一一离去后的寂静。这石头也是一场等待,最固执的等待。

——原文选自《羊道》